离禾

坏人怀柔

【原创】白雪公主的女儿和小木鸟

01

   我认识小雪花是在一个寂静的夏夜。我偷偷甩掉父亲派来监视我的侍从,动作敏捷地偷偷溜进那座神秘的宫殿。世人都传说这里有着全世界最美丽的公主,和那位名叫白雪的王后一样美艳动人。

  

  我想看看这位小公主是不是真的那么美丽。

  

  宫殿很大很空旷,我蹑手蹑脚地走,觉得自己真是渺小到了极点。在奢华又空旷的宫殿里,我的脚步声“踢踏”“踢踏”地回响着,造成了无数声回音,这些回音让我觉得有一些眩晕,像是冬夜里掉入无底的冰窟,一只漆黑的瞳孔深深地在冰窟下凝视我。

  

  这时候我看到宫殿大厅的王座旁蜷缩着一个人,我快步走过去,看到了一个分外美丽的姑娘。

  

  我看呆了。

  

  那个姑娘有着白雪般洁白无暇的皮肤,鲜血般美艳动人的樱唇,以及乌檀木般的、漆黑顺滑的长发。像我们的王后白雪王后一样。

  

  “你、你好…”我有点颤抖地向她问好,出乎我意料地,那个美丽的姑娘听到我的声音,一张小脸吓得惨白惨白,黑亮的眼睛霎时间笼上了一层畏惧的阴云——

  

  “喂……不要走呀!”

  

  情急之下我攥住了她纤细的小手,声音打着颤,急急地说:“我是议事大臣的儿子,我不是坏人,只是想和你聊天。”

  

  小姑娘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她冲我招招手,悄悄地说:“你跟我来。”

  

  

  我们猫着腰穿过挂满贵妇人画像的长廊、穿过满是价值连城古董的大厅,经过数百只静静燃烧着红色蜡烛的烛台,最终进入一间小小的阁楼。

  

  小姑娘这才畏畏缩缩地直起身来,向我优雅地行了一礼道:“我叫小雪花。”

  

  哦,我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白雪王后和国王的女儿,大名鼎鼎的雪花公主。”

  

  雪花公主有点凄凉地笑了一下,坐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我发现她瘦的让人有点心疼。她轻轻摇了摇头:“可是我不快乐,我是被掰折了翅膀的海鸥,永远都没有办法展翅飞翔,目力所及只有宫廷的盛宴和长久的落寞。”

  

  我没有想到整个国家最尊贵的公主也会有这样的悲伤,于是我问她为什么,她只是含着眼泪轻轻摇头,一遍又一遍地摇头。

  

  这时候钟楼的钟敲了十下,我知道我的父亲就要离开宫殿,于是我匆匆忙忙地和她告别,雪花公主拽住我地衣袖小小声地问我还会不会再来,我向她承诺,下一次我会带着许多有趣的东西来看她。

  

 

  02

  我没有想到第二次来这里差点要了雪花公主的命。

  

  数日之后我的父亲又一次进宫来,我也尾随,带着要送给小雪花的礼物。

  

  我正在和小雪花兴高采烈地谈论我带来的有趣的市井玩意——一只可以唱着歌飞翔的小木鸟的时候,她的母亲突然带着一队卫兵闯了进来。

  

  小雪花眼疾手快地把我塞在阁楼的角落里拿一件大衣遮蔽住,尔后提着她华贵的裙子冲下楼去。

  

  我透过木质地板的小孔看到白雪王后冷峻的面孔,她是那么的美丽优雅,可是散发出的气场却是那么的冰冷强大,她厉声质问她的小女儿:“雪花,你是不是私藏了什么东西?”

  

  雪花公主战战兢兢地摇头,把手里刚才没来得及丢掉地小木鸟藏在背后。

  

  可是这些小动作尽数落在白雪王后的眼里,王后冷哼一声,夺过小木鸟,迎着小雪花的求饶目光,王后狠狠地掰断了小木鸟的翅膀。

  

  与此同时我听见了雪花公主压抑的、让人心碎的哭声。

  

  白雪王后把被掰断了翅膀的小木鸟重重丢在地上,阴恻恻地说:“雪花,母后告诉你的你都忘了吗?”王后回收让卫兵们退下,尔后温柔地拭去小雪花脸上的泪水,她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用极其柔和的语调说:

  

  “小雪花,我是你的母亲,母亲还能害你吗?我做的事情都是为了你好。

  

  “你还小,你不懂,母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和你一样的善良温吞,可是结果呢?我被我的后妈追的走投无路,要不是好心的猎人看我可怜放我一马,我早就死在丛林里被野兽分食了。就是因为善良,我的后妈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置我于死地,先是拿丝带!后是拿有毒的梳子!最后是丧心病狂的特制毒苹果!”王后咬牙切齿地说:“孩子,你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么的危险,人心有多么的险恶,只有母后我是对你最好的,只要你听我的准没错!”

  

  王后说完,摸了摸小雪花的头,大跨步走了出去。留下小雪花和她被掰折了翅膀的小木鸟。

  

  小雪花低着头慢慢蹲下,捡起破碎的小木鸟,徒劳无功地试图组装它,在诺大的空旷宫殿里,她的抽噎声一刀一刀凌迟我的心脏。

  

  我走到她身边轻轻说:“我会再悄悄给你带小木鸟来的,保准比这只小木鸟更漂亮,飞得更高。”

  

  雪花公主抹着眼泪垂着头,一头漆黑的长发凌乱不堪地粘在满是泪水的雪白面庞上,“不必了,你走吧,再也不要来了。”

  

  我大惊失色:“为什么?我惹你生气了吗?”

  

  雪花公主摇摇头,咬住自己殷红的嘴唇:“不,不是。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我从没有这么快乐过,只是母后会知道的,她有一面神奇的魔镜,会告诉她我的宫殿里出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人事物,母亲会毁掉所有她不想让我看到的。”

  

  她坐下来轻轻抚摸残缺的小木鸟,像是对我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唉,你不知道,在我很小的时候父王并没有这么冷漠,他曾经送给我一只漂亮的小鸟,我给它起名叫做里里。里里有一天从笼子里飞了出来,我为了找它跑出了宫殿,险些失足掉进湖里。母后从她的魔镜里洞悉了一切,非常生气,逼着我砍掉里里的翅膀。我死活不愿,母亲就亲手淹死了里里……”

  

  说到这里她已经泣不成声,“那些日子我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里里的哀叫声……我梦见它哭泣,梦见它说我背叛了我们的友谊……”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笨拙地摸出手帕递给她,笨拙的安抚她的情绪。

  

  03

  

  小雪花说的没错,王后的魔镜可以告诉她所有在宫殿里发生的事情,于是在某个我悄悄溜进来的午后,王后带着邻国的卫兵出现在门口,我被逮了个正着。

  

  王后依旧是那么的美艳而冷漠,她把小雪花交给侍女,然后让卫兵把我押送回了家里严加看管,不许我踏出房门半步,以免我对公主不利。那日我走出很远还能听见小雪花撕心裂肺的哭声,说自己不要嫁给素未谋面的王子,我还听到王后寒冷的声音,说嫁给王子是每一个公主的宿命,母亲又怎会亲手把唯一的女儿推入火坑。

  

  我力单势微,只能听父亲的话乖乖呆在家里,听过路人津津乐道公主的大婚。

  

  04

  

  我最后一次见到小雪花是在她的婚礼上,白雪王后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嫁给素未谋面的邻国王子,国王和邻国国王看着跳舞的舞姬发笑,全国的贵族都在欢庆,只有公主和王子闷闷不乐地坐在一起,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和遗憾。

  

  可是王后不会在乎。因为她的梦想已经实现了,她把雪花公主当作当初年幼无知的自己重新活过,打着爱的旗号剥夺女儿的终身幸福。

  

  我想起那只被安葬在王宫后花园的小木鸟。



FIN


原创博主上线

刚才看完《狗十三》哭得不能自已,


一会儿爬起来写一篇文吧。

《霸总自杀实录》

“我叫柏帆,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霸总,我决定在四月四日四点四十四分自杀。”



【第一次通话让我魂穿玛丽苏神剧NPC】


八月三十日凌晨四点,我值夜班。柏帆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咸不淡给自己判了死刑一场。



我得走流程,我跟他说了一大通“情真意切”的劝导,大概是说人都会有想死的时候,但是阳光总在风雨后,拜托相信爱。


柏帆在那头嗤嗤笑,问我:“你是人吗?”


我知道我不能骂他:“不是的呢先生,我们自杀热线都是24小时真人接听的呢。”


柏帆:“你能不能不要跟个淘宝客服一样。”


我当时真的很想劝他不要等到明年四月春暖花开再给警察叔叔添堵,现在就去血染黄浦江轰轰烈烈一场也是死得其所。


我和柏帆的第一次通话就是这么隔靴搔痒,还带着一点操蛋。



【第二次通话他对我的声音发生了兴趣】


“喂?先生您好!这里是中国自杀求助热线,请问……”


“别跟我这里装蒜啦,随便聊聊吧。”


“好的,请问你为什么想要自杀?”


对面的声音沉闷下来,依旧带着欠揍的戏谑,“你看啊,我是这样想的,我现在事业有成,每天都有几百个员工对我毕恭毕敬叫柏总,两位数的漂亮妹子追着我投怀送抱,当然她们找我索吻的时候眼睛不看着我的兰博基尼我会更开心。我爸妈很早就把我丢在孤儿院,现在倒是为人父母的责任心熊熊燃烧,每天都惦记着关怀我银行卡还有几位数。”


“你看,我是不是很成功,该得到的都得到,得不到的也不想要。”


“喂,那你死了财产怎么办?”我很不专业地问。


柏帆说,“我会把钱提出来,堆满整个房子,绿色的美元、紫红的英镑,哦,当然还有红色的人民币,然后搞个钞票怪圈,我就死在中间。”


“你想啊,那些口口声声说爱我的人,在我带笑的尸体和满地霓虹钞票中间,顾忌四周旁人目光,几度伸手又缩手,还有刚正不阿的警察来了以后徘徊在封锁现场和先拿钱在管我死因的决策中央,啧,是不是很有意思?”


“……是挺有意思。”我承认。




柏帆不说话了,我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对于他这样的人倒是劝不回来,他是个看的太透的人。这种人合该和四周种种格格不入,然后死在金币中央。



我只好说。“那我给你读一首诗好不好?”


柏帆说好。于是我开始读。


“风雨掩埋钟声,恼人的泥泞漩涡。


为何现在触及她,为何令她伤悲。


嗳,沿着这条远离一切的道路,


没有伤痛、死亡以及寒冬的守候。


她们的双眼藉着露水睁开。”

(引号内容摘自巴勃罗聂鲁达的诗集《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我停下来,等着他说话。


半日光景后我听得到柏帆说,声音里带着晦涩的意蕴:


“你声音很好听,你叫什么名字?”



我只觉得我像是NPC改女主,霸总俯下身把我按在墙上问:“你这小职员挺有志气,叫什么名字?”


我说了我的名字。


他说你的名字尝起来像是一颗凛冬的露珠。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是凛冬时分,是不是因为随时可以结冰,把贫弱的光亮冻结其中。




【第三次通话他和我探讨了四种死法,通过生动有趣的故事形式】


那一次柏帆问我:“你为什么要在这里接电话?”


我觉得他问得无厘头,由是反问:“你为什么要去死?”


他会心,“好的我明白了,这本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我觉得我在和他工费扯淡。


不错,我喜欢。像是没有心智的霸总标配傻白甜女主,只要负责羞涩难过吃醋娇憨就好。


柏帆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于是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玩火。”


我是个老实人,“我不知道。”


于是柏帆觉得和我没办法正常沟通,就开始给我讲他的自杀计划。


“我的自杀计划源自于我的四个梦。


“准确的说是一个四重梦境。第一层梦境是个拿着斧头的老头,他管他的斧头叫快乐。他问我,你丢的是这个金快乐,还是这个银快乐。我就知道他在骗我,我哪里来的快乐。所以这是神迹,昭示我拿斧子砍掉自己的头,这样四周的纸币上还可以染上我的血,操作得当还附赠染卡效果。


“第二重梦境是一个长着奇怪翅膀的少年,他给我看他的翅膀,一边是黑色,像撒旦的头发,一边是白色,像天使的肌肤。他问我想不想get限量版同款,并且在我拿出银行卡时附赠一个白眼。由是我明白这也是神迹,昭示我应该带着我的纸币跳楼自杀,这样围观人群真正同时达成了天上掉馅饼的梦想和茶余饭后八卦的话题。


“第三重梦境是一个看不清形状的怪物,拉着我的手说我会升上天堂。后来还塞给我一瓶安眠药。我觉着这可能是让我吃药,无痛无公害。


“第四重梦境是个很好看的仙女。那是个顶级相貌的孟浪仙女,云朵和蝴蝶梦岚围绕着她纤细身躯,姑娘跟我睡觉,说去他妈的世界,我亲吻姑娘眉心,说去他妈的爱情。我觉得这神迹不太社会主义,好像有点黄色倾向。所以我除非前三种都没死成,才会考虑这种。”






【第四次通话是四月三日,依旧是一个凌晨】


柏帆说他现在头痛,但是还不能死掉,他要等。


然后他告诉我他很害怕错过了自杀的时间,打算喝酒喝到天明。



最后他问我那日给他读的诗是什么名字,我说是《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他说很好,他要抱着诗集死在繁花和金钱中央。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恣肆的声音,四月四日据说市中心的大厦死了一个年少有为的总裁,鲜血和鲜花以及鲜红的钞票铺陈满地。


像一个绝佳的讽刺。




FIN






跟风放图,没评论就自戕

(且不更新)

脑洞对撞机

“歪,你好呀!”


“呃,您哪位?”


“我是你的电话呀!”


“……”


我气鼓鼓地挂断电话,骂了一声哈麻批。


到底是谁这么无聊,骚扰电话一天打八十个,还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明白,翻来覆去居然就是重复一句“我是你的电话”!


“你是我的电话,我给你表演倒立洗头!”


甩下一句狠话,我顺手拾起茶几上黑白双色的明信片丢到垃圾桶里。


“这可是你说的!”


冷不丁的响起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吓得我差点滚到地上。我抬起头到处找声源,找来找去也没有找到,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大好美少女、社会主义接班人,我绝对是马克思主义的忠实拥趸,坚决不相信怪力乱神,我嘴里默念着【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恶狠狠地四处梭巡找闯入者。


然而五分钟以后,我被迫接受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由于我昨天突如其来的罗曼蒂克因子爆炸,现在我身边的所有物件都有了生命。






事情需要从大概十二小时之前说起。


我在家敲字敲到手抽筋,贫乏大脑像是大旱三千年的土地,连“的得地”都已经分不清楚,我又看了一眼报酬寥寥无几的约稿信,和电脑面面相觑僵持了大概30秒钟后,我相当叛逆地拿起充当挂饰的beats,假扮成一个没有生存压力的都市丽人,然后糊了一脸乱七八糟的素颜霜,自动滚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我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吹的一个激灵,然后意识到我已经足足半个月没有出门了……


……行吧……


我一个人七拐八拐、没有目的地走了半天,看到一条陌生的街口开着一家很好看的店,装潢是标新立异的纯黑白搭配,和四周花花绿绿的店面一比,简直就是人间清流。


我没忍住躁动的好奇心,于是走了进去。


推开店门,一股暖风扑面而来,糊了我的眼镜片满满的水汽,我手忙脚乱地拿衣服擦眼睛像是一只刚刚出土的鼹鼠的时候有双手递来个眼镜布,我道了句谢就开始擦,擦了半天抬头,一个面目清秀的年轻人站在我面前,身材挺拔,嚯,是个帅哥。


“……帅哥你好!”


他温热大手捉住我的手,精致眉眼笑的弯弯,我觉得我鼻血当场就要一泻千里了……


帅哥说:“姑娘来这里办什么业务呢?”


“……”


“不办业务的话来坐坐也可以呀,”帅哥显然是觉得我就是个白嫖的,依旧很有耐心地说,“都没有关系的!”


“我带钱了!我办业务!”我慌忙澄清,恨不得现在就给帅哥打钱!帅哥!你要多少钱!我有的都给你!


“……倒也不必如此啦!”帅哥挠挠头,开始介绍,“我们这里有一种主打业务是帮你实现你的脑洞,你感兴趣吗?”


“wow,听上去不错呀!”我说。


这时候我注意到室内的装潢也是纯黑白的极简性冷淡设计,看上去相当具有艺术气息。


屋子里面陈设很简单,只有几个北欧风的桌椅,墙上挂着些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风格的摄影作品。正中间摆着一个散发着莹白光芒的机器。


我凑过去看那机器,小帅哥跟在我后面不紧不慢地介绍,“这就是我们的脑洞对撞机啦!是不是很漂亮?”


我点头,发现那机器高高大大,大概有一个成年男子那么高,设计却很细腻,有着黑白相间的纹理,也的确精致得紧。


“你刚才说这是脑洞对撞机?它能干嘛?”


“脑洞对撞机,就是帮你实现脑洞的呀!”


我来了兴致,“那我想让我家里的所有物件都拥有生命,能开口会说话,它能做到吗?”


帅哥浅笑,眼神狐狸一样狡黠,“那当然啦!”


……于是我心甘情愿地交了钱。


……虽然并不是很相信。


……帅哥骗人怎么能叫做骗人呢,我权当买了一个瑰丽梦境好啦,我好歹还是985院校中文系毕业的才女好不好,终日困在家里给喜羊羊、守护甜心还有某出柜明星写公关稿,有点被压抑的罗曼蒂克需求很正常啦!


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墙上拿麻绳串着的不是照片,而是用文字构成的图片,凑近一看会发现那些文字像是一篇又一篇的故事。


店面很奇怪,招牌黑底白字,店名歪歪斜斜用一种类似中文版哥特体的字体写着、小小地挂在角落——“再见卡卡”。


wow,好奇怪的名字。


帅哥真浪漫。


我发出了大龄单身文艺女青(屌)年(丝)的感慨。









然而帅哥诚不欺我,我一早起来就接到了电话给我打的电话。


——虽然我花了一个小时、在我的床拥抱了我之后,才相信了这个既定事实。







于是我决定召集我的“新室友”们开一场家庭会议。





所有物件七嘴八舌地开始逼逼赖赖,男女老少的声音充斥着我的耳朵,不断撞击我的耳膜。




我喊了好几声“肃静肃静肃静啊——”都没有效果,宛如石沉大海。



……行。



这时候我的眼镜突然喊了一声,“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



世界安静了。




我很震惊,因为我的眼镜是一个男孩子。



“……眼镜……哥,你是个男的?”



“是啊,哥肯定是男的啊。”



……可是我经常戴着眼镜换衣服啊……



我的三观有点崩坏。



这时候卫生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自带共振腔的声音——



“羞耻吧小野子!老子也是男的!”



……



操,那是我的浴缸。



我起了杀意。于是我拿起菜刀,这时候我锃亮的菜刀突然嘤嘤嘤起来——


“哎呀~~不要那么拿着人家嘛~人家是女孩子~~你不给人家带蝴蝶结穿花裙子就算了~~~你还让人家杀鱼~~~鱼鱼那么可爱~~~怎么可以杀鱼鱼~~~”




操。



虽然但是,“你看我像买得起第二把菜刀的亚子吗?”




“穷鬼!莫挨老子!”菜刀极其爷们儿地吼道。



“……”




我的眼镜这时候开了口,“小野,别激动。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


“你说对吧,衬衫?”



我的衬衫于是用清冷的男中音说,“对。”



我:………………………………



“虽然但是,男女授受不亲……”



“快对了吧你,你已经三年不开张了。”


角落里一个声音不屑道,原来是我十八岁交的男友送的花盆。


我们三年前分手,分手以后我一直保持冰清玉洁的独身状态,并向七大姑八大姨宣称我在魔都混得很好,风生水起,还在大裤衩的隔壁大拖鞋楼里面工作,是个当之无愧、叱咤风云的都市丽人、铿锵玫瑰。



……虽然那句话只有魔都两个字是真的。



真实情况是我自从见证了前猪蹄劈腿闺蜜这种狗血桥段以后丧失了爱的能力,断绝了所有社交,无论男女朋友统一拉黑,朋友圈最活跃的是楼下卖菜的大妈,她离婚以后奋发图强开始卖微商,每天在我的朋友圈语重心长——


“不努力!你还有什么!女人不能依靠男人!女人要做自己的女王!”


“无论生活对你如何!都要勇敢起来!我若不勇敢!谁替我坚强!”


“永远有趣!不要观望!现在就开始做微商!走上人生巅峰!”


“……”



好吧,我确实是个失败的人。



我扶起掀翻的泡面盒子,然后问卫生纸,“那我把你用完以后你会不会很难过?”


卫生纸沉默了一会儿,“我其实挺高兴的。”


“?这么大公无私?都可以赶上我小学同学拿猪的口吻写的被小主人吃掉使我非常快乐的作文了。”


“……”餐桌缓缓道,“其实她是在高兴终于可以摆脱你的猪圈。”


“……行。”





我的眼镜终于看不下去,有个声音在自己眼眶前面响得感觉居然还不赖,让我感觉我不太像一个生活失败的大龄女屌丝,像个被簇拥的交际花。


“好啦,开会。”


“你有啥意见吗,小野?”


“呃,有。”我说,“大家能不能在我换衣服的时候闭麦?”


“……”所有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应允了。


却我肩膀上的beats发了声,“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大嗝,你除外。”


“……ε=(´ο`*)))唉。”耳机叹息道。










我和我的一屋子“生灵”的生活其实很快活,毕竟他们只是拥有了嘴炮技能加成,又没手没脚跑不了,顶多像我的被子一样,在被我抱住的时候娇声道,“小公子~你来玩我啦~~~”



其实还挺不错。



闲下来的时候我会随便拎着个坐垫坐到谁旁边,然后听他&她讲述一个有关于我,我却一无所知的故事。


比如浴缸说我有一个晚上带着一身酒气回家,然后衣服都不脱就躺倒在浴缸里面,还拿了菜刀进来,倒了自己一头滚烫的水,一边哭一边说自己不想活了,理想全都去喂了狗,诗意也全都喂了狗,青春和爱情都惨死掉了……然后我就割腕了,就是喝太大了,手抖,一不小心就砍错地方了,砍成手背了。然后我就睡着了,也没死成。


比如我一直很迷惑从哪里来的、缺了一角的陶瓷小姑娘说,她是我从小玩到大的闺蜜从另外一个国度寄给我的,那个闺蜜很小就传统意义上的学坏,很早就辍学。然后背井离乡嫁给了一个有一堆情妇和一堆儿女的富商,给爹娘留了一笔数目可观的聘礼。后来富商常常不归家,她自学了制陶工艺,想起我,于是把这个娃娃匿名寄给我。其实,我和她已经断交很多年了。高一那年我发现她和小混混出去开房,于是再也不理她。我以为她也疏离了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她经常抱着这只像我的陶瓷娃娃哭,边哭边后悔当年没有听我的劝。只是我们,嗳……去他妈的沧海沧桑吧。


比如我的酒瓶说,卖给我酒的那个凶神恶煞、总让我觉得他看不起我的酒馆老板,其实经常对着一堆酒瓶子诉苦,说有个小姑娘,看上去很憔悴,总一个人来喝酒,每次都喝很多,还要带酒回家。他不想卖酒给我,又怕我觉得他针对我、跑到别家买更烈的酒。想开口劝我,又怕我嫌他凶神恶煞管得宽……


比如我的青菜帮子在被我吃掉的前一刻说,其实那个卖菜的大妈过的挺惨,不像她朋友圈晒的一样,终日阳光明媚地甩着一身脂肪自拍、送货……她的吸毒的前夫出了戒毒所又进了毒枭手底下,凑不齐毒资就来她家里抢钱……她报警,前夫就躲,躲了几日变本加厉,还要打她。


……



我不知道我的这些特殊的“朋友们”带给我什么,只是我家里渐渐有了人间烟火气,下一次我再写稿子到泪流不止的时候,电脑会自己息屏,还顺带挂一张“傻逼滚去睡觉!”的壁纸给我。



某一次我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牙刷和镜子吐槽,说我洗漱愈加频繁了。


镜子很温柔地说,野子,你比以前要稍微气色好一点啦。


梳子也说,野子,找个对象吧,你没有以前那么秃了。


浴缸压阵说,对,也瘦了很多呐。卖相好多了。


我笑笑,说再说吧,你们就够我喝一壶了,还找什么对象。


眼镜依旧不紧不慢,小野,我们不能陪你一辈子。



我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这句话好熟悉啊。


我爸妈,也是这样说过的。


我说,我明天回家看看。


眼镜说,你早该回家看看了。



我已经三年不曾回家,春节的时候抱着膝盖在关门的酒吧门口看着霓虹灯和漫天烟火喝酒。


一口一口,喝不掉忧愁。


嗳,去他妈的伤春悲秋。





我回家了。





再回来的时候我觉察到一点不一样,我的物件们居然像真正的物件了,菜刀不再尖叫她见血了她脏了她要用沐浴露洗澡,沙发也不再吐槽我又双叒叕长胖了,往上面一躺就是一场灵魂暴击,花盆也不再叫嚣我再不浇水就给我高歌前男友的事迹,甚至一向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浴缸君也不再吐槽我一进来阿基米德都没地方躺……



到底怎么了。



我发了疯一样问候每一物件件,趴在地上摸木地板,在窗口探出身子摸窗棂,扒拉沙发的外套扬言要把他扒皮抽筋,跟陶瓷娃娃说再逗我我就把她摔了,甚至和冰箱说我愿意陪她跳舞……脱衣舞还是华尔兹都可以……


……


可是没有回音,屋子里除了我歇斯底里的哭声,只有那个坏掉了很久的老钟表时断时续的滴答声。



……



我第一次觉得,寂静,原来是这么可怕的事情。



这时候,电话响了。



我扑过去,电话里传来一个熟悉的、温柔的女声,“嘿,我是你的电话呀!”



我又哭又笑,握着电话的手哆哆嗦嗦,“你在哪里?你们在哪里?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对面沉默了一瞬,说,“小野,我们不能陪你一辈子。”


“我、沙发、电视、冰箱、菜刀、电脑、浴缸……我们都要走了。”


“我们有自己的日子呀,小野。”


“……”


“嘿,别哭了,你都把眼泪搞到我身上了,”电话说,“眼镜要我带给你一句话。”


那边传来压抑的哭声,“眼镜说你这家伙其实蛮好的,写的也不错,比他以前见过的人写的都好。他说你应该去写书,而不是为了混口饭写公关稿。”


“还有啊,花盆说,你前男友是个大猪蹄子,但是,他有预感,你下一个对象是个好人喔!”


“……”


“小野,你还欠我们一次倒立洗头,别忘了。”


“……”


“那就,再见啦!小野,浴缸刚才说了,你身材不错呐!”


“……”


电话,挂断了。






……









三个月以后,我在家里办了一场派对,派对上我对所有新结识的朋友说,“大家好,今天我给大家表演一个拿手绝活!”




于是在我满脸沾满洗发膏和辨认不出来源的水痕的时候,我摸了摸旁边的座机。


我知道她看得到。







……





后来,我逃离了魔都,回到了有我年迈父母的故土,像我曾经最惧怕的,我做了一个一身伤疤的逃兵,可是我不后悔。



我怀里揣着一沓拍立得照片,是我们曾经的家。





如果那个开“再见卡卡”店铺的帅哥看到这个故事,我想问问你,那天你墙上挂着的图片里面有一个很好看的姑娘的剪影,是由“行星”两个字构成的,“行星”是那个姑娘吗?




分别以后,我再也找不到你们。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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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阅读



感谢 @再见哈斯卡  @行星对撞机 两位老师的友情客串!嘎嘎!还有卡卡老师的冒死命题,(不是),虽然被我魔改了……






【原创】奈何桥首席设计师

“你是个记者?”判官问我。


“活着的时候是。”


“会写传记不?”


“会。”


“帮我们设计师写个传记吧,她要投胎了。”判官说,“下辈子让你投胎在富人家。”


“……成交。”



由是,我见到了苏里。


——传说中,奈何桥的首席设计师。



01




我见到苏里的时候,她在黄泉呆着,喂鱼。


一身玄色衣袍、身形纤细的女子一边投食一边对着那些厉鬼所化、长相狰狞、鼻歪眼斜的鱼柔声唤着小可爱,画面说不出的诡异,比我居然要给奈何桥的设计师写传记还要……再诡异几分。


我看得嘴角一抽,只觉得我死了的神经又死了一次。


我终于忍不住出声——“姑娘。”


“诶,你来啦?”苏里回过头来温柔道,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奇怪,见到苏里的面庞的时候,一种说不出缘由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苏里生的很好看,冰肌玉骨,皮肤白皙得简直照亮了这地下三尺、空气中游走着霉腐气息的黄泉;凤眼波光流转,有着说不出的神采,看着我的时候眉眼温和坦然,不像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倒像是在看一个陈年的故交。


故交?


我被自己这无厘头的想法吓了一跳,自己嘲笑自己神经质,苏里据说是很早就呆在这阴曹地府黄泉路上了,也不知道有几百几千岁呢。


我怎么可能是她的故人?真是,记者职业神经病罢了。


苏里勾起唇角,猛然间凑近了我的脸,带起一阵裹挟着初雪气息的风扑到我鼻尖,我突然觉得没来由地熟悉,该死的熟悉。





……木质的一扇门……玄色衣衫身姿轻盈的女子……初雪气息的香味……漫天飘舞的白色羽毛……羽毛带起血雨腥风……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味……龙椅上那人的怒吼声……兵刃交接的金属碰撞声……清清冷冷的女声带着嘶哑索命——“皇帝老儿,你还我家书呆子命来!”


……


【“二百五书生,我在黄泉等你。”】

【“奈何桥,不见不散。猛汉女侠。】”

……





“啊……”


“林升?林先生?”


“林先生?”


“啊?”我从幻觉中抽身出来,看见苏里近在咫尺的精致眉眼,太近了,我都可以数的清她蝴蝶翅膀般的眼睫了。


苏里又唤我一声,“林先生,你怎么啦?”


我揉揉自己太阳穴,抿唇,而后涩声道,“我没事,你不用客气,叫我林升就好了。”


苏里定定地看着我,黑亮的瞳仁里面映出我惨白的脸色。


我听见她说,“你好,林升。”

“我是苏里。”


“你好。”






从我十三岁那年开始,我就时而不时地会做一些诡异的梦。这些梦或欢脱,或悲戚,或温情,但无一例外,全都有着一个覆着面纱、一身玄色衣衫的女子的身影。梦里我似乎是个病弱又贫嘴的书生,一天到晚呆在书房诵读诗书,间或大逆不道地对着身边磨墨的黑衣女子吐槽几句古今的圣贤。女子自始至终都覆着面纱,有时候她绷起手指赏我一个暴栗,有时候她会被我逗笑,糊我一身宣墨水痕。


……这似乎不是太难过的事情,我并没有什么所谓,顶多中二地想想自己可能是什么牛逼书生转世,也许是文曲星下凡来虐凡人菜鸡的也不一定。可能我的人生会开挂,啥都不学就甩开那些吭哧吭哧学得面如菜色的同学十条街。就像是我看的某家三少笔下的什么雨浩一样牛逼。可能还大有机会坐拥美女香车豪宅,走上人生巅峰……


可是我母亲,一个饱读诗书,受过完整现代科学熏陶的高知女性,却对我的梦非常在意。


我母亲说,这很不合常理。


于是她和我爹相当严肃地押着我去心理医生那里,又是给我催眠又是让我画沙盘,又是让我反复讲述我的那些古色古香的梦。


最后还是没有办法,白大褂的医生取下我满头满身的金属片,对着我两脸担心的爸妈说,“可能是妄想性障碍,就是妄想症。”


我妈哀叫一声就要晕过去,我三从四孝的爹立刻作势要去接,不料医生话锋一转——


“但是你家孩子这个妄想症比较特殊,呃,可以认为是非典型妄想症。”


“目前没有任何伤害自己和他人的举动,只是宣称自己做了非常真实的梦而已,所以我给他开一些药物,暂时先抑制一下,如果病情加重的话,我们再另行商量,好吧?”


我娘满意了,她证实了她的猜测,于是晕也不晕了,从我爹尴尬举着的臂弯里挣起来摸摸我的头,然后让我出去。


我知道我妈要和医生说什么。


无非就是神神秘秘地说我这个症状很神奇。


每个月的十六日,就是古语里面的既望,我都会做梦,醒来的时候满脸淌着眼泪,半天听不见我爸妈惊慌失措的呼唤。而且,据我妈信誓旦旦地无数次绘声绘色向七大姑八大姨的描述,我都是在月圆的时候“犯病”(说的我跟电视上的什么狼人似的,我觉得我妈就是女版卡梅隆),而且会一直低声叫一个名字。


——她发誓她听到我在叫一个名字,而且是一个女孩儿的名字。


——但是至于这个名字是什么,我妈那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保密,守口如瓶,连我恪守夫道、男德十级的爹都没有资格知道。


——所以我合理怀疑我妈根本不知道。


我没能证实我小的时候那些中二的预料,没能征服什么斗罗大陆,也没有搞到什么顶级女友,只是按部就班地读书上学,拿得过且过的成绩,考差不多的大学,得到勉强及格的毕业证书,做了一个混吃等死的记者。一辈子活到头,最波澜壮阔的事情是为了救一个站在导弹区的小女孩儿死在叙利亚的战场上。


我死的时候二十六岁。


做了十三年的梦。


然后我就到了这阴曹地府。







“你好,林升。”

“我是苏里。”


【“你好,林升。”】

【“我是苏里。”】


……


这情景怎么如此熟悉?


好像是我残缺不全的梦里的一个情景啊……


我突然福至心灵,没过脑子地来了一句——“苏里,为什么我感觉在哪里见过你?”


苏里看着我,目光没来由的深邃,“是不是梦里?”


我耸然一惊,“这你都知道?”


苏里:“试图拿梦中情人这个梗跟我搭讪的,你是第一百零九个。”


我:“……”

我不是我没有……






02


“那就正式开始吧。”苏里在黄泉彼岸盘膝坐下,玄色的衣袍在地府的阴风中猎猎作响。


我点头称是,于是发问,“苏里,请问你是人吗?”


苏里的脸黑了一下。


苏里:“废话。”


我低头记笔记:“哦,是人。”


苏里:“废话,当然不是。”


我:“……好……”


苏里:“我是孤魂野鬼。马上就要去投胎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又在臆想,我总觉得她说后一句话的语气有点悲伤。和她身上凛冽的气质格格不入。


“苏里,你什么时候死的?”


“……”


“苏里,你结过婚吗?”


“……”


“苏里,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子的?”


“…………”


如是者三,苏里彻底怒了,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根白色的、蓬松的状似羽毛的东西,摆弄着,眯缝了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说,“林升,我依稀记得我是可以杀人的。”


“……”


“姑奶奶,那我不问了,你自己讲吧。”


“OK。”


“姑奶奶,你怎么还会英语?”


“关你屁事……”


“可是我要给你写传记……”我委屈。


苏里不理我,兀自开始讲她的故事。


纤纤玉指温柔地摆弄着那支白色的羽毛。


03




我叫苏里。


这名字是我爹给我取的。他取完我的名字就死了。


他死了三年,我娘守寡三年以后,扔了三岁的我改嫁他乡。


据说是嫁给我爹远方的亲戚了。我是个拖累,她抱着我哭了一炷香,还是撇下我走了。


(林:你哭了吗?)

(苏:没有。)


你给我写传记,是因为判官说我“设计”了奈何桥。其实我不是奈何桥的设计者,我只是个改进者。


(林:为什么改进奈何桥?)

(苏:它太丑了,我不想从它上面走过去。)

(林:……行。)


啧,其实我的故事讲起来应该还挺精彩的。


我从小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我们村子遭了土匪,那一窝土匪据说是受不了朝廷苛政所以揭竿而起的,失败以后就杀红了眼,途径我们村子,见财起意,直接屠了我们村子。


当时养我的是个挺善良的大婶,我记得她胖胖的,总是带着笑。


她把我塞在一只破了洞的米缸里面,然后给我身上倒满了米。


我就躲着米缸里,看着大婶和她的丈夫被叛军腰斩。


血流了一地。


染红了整个破茅屋。


后来有个小土匪发现了我,但是他没吭声,而是悄悄走到我前面把米缸的破洞挡住了,我就没被大土匪们发现。


还是那个小土匪,所有土匪都去隔壁杀人的时候,他留下来合上了大婶和她丈夫圆睁的眼睛。


(林:你那时候几岁?)


喔,我那时候十岁。


后来我被一个女捕快给救了,她就是我师父。


师父叫六雪。


【“你身上为什么有初雪的气息?猛汉女侠?”】

【“我师父说,这样闻上去比较神秘,二百五书生。”】

【“……你师父人呢?”】

【“死了。打仗死的。”】


是京城里来的唯一一个女捕快。


师父挺搞笑的,她一个人把所有村民一个一个扛到庄稼地里挖坑埋掉,埋一个立一块碑石,别的捕快都在那里跟土匪打成一片,她在那里扛死人。


我被她从米缸里拎出来以后就跟在她后面,她看我跟着她,就一挥手,说“丫头,过来帮忙。”


我就跟着她,这一跟,就是六年。


03



“某年京城里出了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女侠。据说是当年那个艳惊四座的女捕快的徒弟。总是一袭黑袍,手里拿着一把白羽毛,杀人的时候白羽毛溅上红色的血,美轮美奂。”


“可是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的面容。据说是因为她总是白纱覆面,像是戴着一张蒙脸纸一样。”


“这女子神出鬼没,武功盖世,从来不行凶作乱,只是劫富济贫、匡扶正义。”


“一时间举国上下的贫弱之人欢腾一片,给这位女侠编造了无数个故事,有人说她是天神降世,有人说她是前朝流落民间的公主,又有人说她是地府派来的索命女郎……”


“那些往日宝马香车、锦衣玉食的富贵官吏却如坐针毡。一个个犯了癔症一样上书朝廷,哭诉这女子是如何扰乱朝纲、为非作歹。要求朝廷派人全国通缉其影踪。”


“东家年方二八的小姑娘路遇歹徒,哭叫着求救,奈何四下无人,眼看姑娘清白不保,这位女侠从天而降,一手白羽暗器使的天下无双,分分钟就把面容猥琐的歹徒秒杀。五大三粗的汉子抱头鼠窜、痛哭流涕嚎叫’女侠饶命’。”


“西家白发苍苍的老翁,勤勤恳恳耕地卖菜自给自足,奈何官府赋税太重,贪官污吏纵情声色搜刮民脂民膏。老翁无儿无女妻子早死,眼看生活捉襟见肘就要活不下去,半夜里对着月亮老泪纵横哭诉生活苦难。翌日开门就看见当地的贪官被人绑缚在一扇门板上,嘴巴塞着一块尿布,涕泗横流地呜呜哀叫。一个黑衣的女子面覆白纱,柳眉倒竖站在贪官旁边,手执一把蓬松白羽,脚下踩着的俨然是贪官肥头大耳的副官。女子双手递给老翁一沓价值不菲的银票,挑眉离去。”


“……”


“这位传奇女侠,是你吗?”


林升低声问她,这是他梦里的情节。


总记得梦里那黑衣女子平淡地对他讲述,神色里带着强压的冷漠和锐利。



04


苏里垂下眼睫,凄凄凉凉地笑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她于是继续讲。


那时候王朝大厦将倾,贪官污吏宛若豺狼虎豹横行街市。


我认识了一个二百五书生。


说到这里苏里笑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在白嫩掌心掐出血痕。


那书生真是个二百五,考了状元不去当官,非要拉着皇帝探讨治国之道,给皇帝上课。皇帝不想听他逼逼叨叨,他就到处宣扬皇帝不尊重人才,让一个状元坐冷板凳。给皇帝气得撞墙,找了几个高手暗杀他。


这货就一张嘴厉害,其实屁都不会,让人砍得半死不活。


然后被我提溜回家,救活了。


(林:……书生这么废的嘛……)

(苏:可不咋的)


然后就把我缠上了,死活要赖在我家。跟我讲了一通经天纬地的大道理,说要劝皇帝变法,皇帝不肯听他的。


他说当今豺狼当道,虎豹横行,贪官污吏犹如帝国骨髓里面滋长的蛆虫,早晚有一日要把帝国敲骨吸髓,骨头渣子都别想保全。


他说要救国治世,就必须变法。加强官员的审核机制,不给官吏搜刮民脂民膏的可能,设立监察院,要约束官员也要约束皇帝……


我想起记忆深处满是鲜血的小木屋,还有对我有养育之恩的小村落横死的长辈,满大街的饿殍,还有……还有我师父横死的尸首,沉默应允了他的请求。


他确实变法了,那时候是我们过的最快乐的时候,二百五书生每天都呆在书房里面读史籍,一本一本看过去,还要做笔记编撰新法,皇帝慢慢认同的他的做法。那皇帝……也是临危受命当的皇帝,半路出家的莽夫罢了。既然有贤能之士帮他坐稳自家江山,他自然愿意。其后也就全力支持。


然而变法动了贵族的利益,贵族们暗度陈仓互相勾结,发动军队逼宫。


叫嚣说是要么交出二百五书生停止变法,要么就要造反。


狗皇帝害怕了,于是先使了一招调虎离山把我支开,我在那边和“叛军”打的不可开交,他在这边把我那个二百五书生交了出去抵罪。


我的书生,就这么死了。


虿盆的刑罚,千百条毒蛇,一点一点蚕食鲸吞……


后来我闯进皇宫的时候他已经几近咽气,我跟他说我会宰了那个皇帝老儿,然后在奈何桥等他。


【“二百五书生,我在黄泉等你。”】

【“奈何桥,不见不散。猛汉女侠。”】


我宰了那个狗皇帝,最后一把火烧了整个皇宫,我就是这么死的。



【“二百五书生,我在黄泉等你。”】

【“奈何桥,不见不散。猛汉女侠。”】




05




“好啦,讲完了。”

苏里说。


苏里沉默着看着奈何桥,桥身远观,是一本书卷的模样,其上雕刻着羽毛的纹理。


她不吭声,手指攥成拳头,像是在紧张不安地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为什么遥不可及的期许失落。


“……”


林升几乎是疯了一样地追问,“那个书生,他叫什么?”


……


【“你好,林升。”】

【“我是苏里”】


……


【“林升,以后我就叫你二百五书生。”】

【“苏里,以后你就是我的猛汉女侠”】


……


……木质的一扇门……玄色衣衫身姿轻盈的女子……初雪气息的香味……漫天飘舞的白色羽毛……羽毛带起血雨腥风……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味……龙椅上那人的怒吼声……兵刃交接的金属碰撞声……清清冷冷的女声带着嘶哑索命——“皇帝老儿,你还我家书呆子命来!”……


……


【“二百五书生,我在黄泉等你。”】

【“奈何桥,不见不散。猛汉女侠。”】




……




苏里眼里就莹然一片,垂下头去捂住自己的脸,声音从指缝里溢出来。


“你他妈觉得呢?”


“林升,我等了你几百年,给地府修了几百年的破奈何桥等你回来。”


“林升,我操你妈。”




06


我从她背后绕过去,已经说不出话来,可是我到底回来了,苏里。


“你品味比以前好,猛汉女侠。”


“滚犊子,二百五书生。”


判官从奈何桥上探出个头来,喊了一声,“苏里,还投胎不?”


苏里翻了个白眼,“投你妹夫的胎!”


“老娘等的人,回来了。”




07


“苏里,你是人吗?”


“……我是你妈,全场最佳。”


“苏里,我本来下辈子可以投胎在富人家的。被你耽误了。”


“二百五,你还欠我一篇传记。”


“……苏里,不是你说咱俩都被蛇吃了,有点恶心,别写了吗?”


“……二百五……被蛇吃了很光彩吗?说什么说……”


“……”




08



阴沉沉的阴曹地府自此少了一个终日神神叨叨喂鱼的女子,多了一对专爱凑在孤魂野鬼面前秀恩爱的恶臭情侣。


男的那个清秀异常,女的那个英气又霸道。


站在一起,却是出离的般配。



FIN